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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星星家园(工友家园)

天下打工是一家

 
 
 

日志

 
 

打工者居住现状和未来发展(三)  

2010-01-07 17:41:46|  分类: 资料库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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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打工者的工作状况

 

5.5.1 劳动时间和休息时间:

    从劳动时间和休息时间上来看,最辛苦的是在打工者聚居区的打工者:有约40%的打工者由于是做自家的小生意,为了多些收入,每天工作1218个小时,而且没有休息日;有17%的打工者因为是打零工,工作时间和休息时间都不固定;有43%的打工者在厂子里上班,工作时间和休息时间相对固定,但是相比南方也是更辛苦,每天平均工作时间是9.6小时,每个月平均休息两天半。

    从每天的工作时间上来说,住家家政工平均每天工作的时间是最长的,平均15.2小时。大多数都是每周休息一天,也有根据需要而定的,也有个别的没有休息日的。

    在苏州和深圳的工作时间和休息时间差不多。苏州工作状况是每天平均工作时间为9.8小时,每月平均休息的天数是4.9天。

深圳的工作情况是每天平均工作时间为9.4 小时,每月休息的天数是5天。很多工人每天工作1112个小时,比如一个工人的工作时间是这样的:早8001200,下午130530,晚630930。也有部分工人每天工作8小时。平均来看,工人每周能休息一天。有少数打工者一周休息两天,也有的工人没有休息日。

 

表二十九:北京皮村打工者劳动时间和休息时间调查

做的工作

上班的

打零工(如:装修)、工地工人、摆地摊、小厂上班(木工、电焊等)等

N=26

做小生意、开店的(如:小超市、买烧饼、打字复印店等)

N=44

每天的工作时间

9.6

不固定

12小时到18小时

每月休息的天数

2.5

不固定

没有休息日

人数和百分比

89人(43%)

36人(17%)

81人(39%)

 

表三十:北京住家家政工的作息时间描述

 

作息时间描述

家政工一

600起床,730做好早餐,然后搞卫生,1100 做午饭,1230午休两小时,400做晚饭,900休息。

 

家政工二

600起床,做饭,715吃饭,740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打扫卫生,10:30做中午饭,1200全家一起吃饭,晚上9;30收拾完可以休息。

 

家政工三

6点起,搞完卫生到九点多,中间穿插早餐,中餐从10点到12点,晚餐为4点到6点,6点到8点洗衣服。

 

 

5.5.2 打工者的就业结构

下面我们引用统计局的统计数字来反映一下全国打工者的就业领域。

国家统计局的“农民工统计监测调查项目”显示,截至20081231日,全国打工者总量为2.2542亿人,其中本乡镇以外就业的外出打工者数量为1.4041亿人,占打工者总量的62.3%;本乡镇以内的本地打工者数量为8501万人,占打工者总量的37.7%

    截至20096月底,从老家外出的打工者数量为15097万,外出打工者中绝大多数已找到工作,只有不超过3%的打工者还在寻找工作,总人数在420万左右。外出打工者以从事制造业和建筑业为主。从事制造业的打工者占37.9%,建筑业占18.3%,居民服务和其他服务业占11.7%,住宿和餐 饮行业占8.1%,批发和零售贸易业占7.5%,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占5.6%。根据这些数字列表如下:

 

表三十一:全国外出打工者就业领域统计

行业

就业人数(万)

百分比

制造业

5721.7

37.9%

建筑业

2762.8

18.3%

居民服务和其他服务业

1766.3

11.7%

批发和零售贸易业

1132.3

7.5%

交通运输、仓储和邮政业

845.4

5.6%

(资料来源:根据国家统计局20099月公布的数字整理)

说明:读这个表的数字一定要记住这个表的数字反映的是外出打工者的数字,也就是说没有包括在本乡镇就业的打工者数字。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从建筑工数量来讲,下面一段显示的2005年建筑工的数量已经在3201万人。而2009年全国所有建筑工的数量只会比2005年多,不会少。

 

据国家统计局统计,2005年全国建筑业从业人员总计3893万人,其中施工现场操作人员基本是进城务工人员,总人数达3201万人

         据估计,目前我国家政工人数已达1500万人以上。(http://bbs.book.sina.com.cn/thread-9-0/tree-826718-689.html)

   

    在谈就业的时候,我们不能忘记从事非经济性劳动的家庭妇女们。面对婴幼儿为了生存和发育对母亲的直接需要,一些母亲只要可以应付生存的经济压力,就选择在家里照顾孩子。面对这个问题,女权主义必须尊重现实,从价值观上解决问题,而不是用简单的经济指标和片面的社会参与指标来衡量妇女的解放。在西方国家,妇女能够在家里做家庭妇女而不用操心家庭的经济收入是一种生活优越的表现,且不管妇女的精神、心理和社会价值取向的问题。对于经济压力很大的家庭,靠丈夫一个人的收入不能维持家庭的开支,需要照顾婴幼儿的母亲必须承担家庭经济的担子,是一种无奈的选择。所以,在谈到妇女就业、家庭妇女、婴幼儿的养育等问题时,我们必须面对各种各样的因素和变数。但是,有一点应该是明确的,家庭妇女的价值在社会中没有能够在经济和社会结构中得以体现,社会没有能够分担家庭和育儿的社会责任,从而让妇女能够有公平的机会实现自我和参与社会。

    在北京皮村调查的68个女性中,有10个(15%)没有从事经济性的工作,而是主要在家带孩子和做家务。

    在所调查的90个男性中,有2个(2%)处于待业状态。

 

5.5.3 金融危机对打工群体的影响

    我们还清晰地记得,金融危机刚刚爆发的时候,全国上下铺天盖地的媒体都在宣传倡导“农民工返乡创业”。我们认为,首先,这样的导向的思路和目标就是要把经济危机转嫁给农村;其次,这样的导向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打工群体城市化的趋向是不可逆转的;第三,如果打工者在城市难以就业,那么在农村就更不可能就业;如果打工者在经济发达地区难以就业,那么在经济不发达的农村就更不可能就业。当然,我们也并不是唯城市主义,只不过,我们要追求的是经济、社会和道德的共同进步和发展。

    值得庆幸的是,根据国家统计局统计,在世界经济危机还在日益加深的时候,中国的打工者在城市的就业率达到了97%。2009915日,国家统计局公布“外出农民工就业和社会保障情况调查报告”。调查显示,截至6月底,15097万外出的打工者中绝大多数已找到工作,只有不超过3%的打工者还在寻找工作,外出打工者就业形势好转。 

 

1)金融危机对北京皮村打工者聚居区工友的影响

    根据调查,社区中的大部分工友受到了金融危机的不利影响,受到不利影响的比例达到76.4%(见表三十二)。我们在调查中是希望把金融危机的经济影响量化,但是,在实际调查中却很难达到。很多做小生意的工友说,金融危机前有些收入,金融危机后,就只是维持了。

    金融危机的影响是综合的,因此,我们就把工友的回答原文记录在下面。  

表三十二:北京皮村受金融危机影响的情况

所受的影响

人数

百分比

受到不利影响,尤其是收入降低的人数

120

76.4

没有受到影响的人数

37

23.6

 

打工者们受到了下面的冲击:

  • 根据很多工人的反映,村子里有一半的人失业了;也有个别人反映没有多少人失业。
  • 工资低了很多
  • 工作难找
  • 很多做零工的人(做防水的,)反映工作不好找了
  • 两个收废品的反映,生意不好 买东西的人少了; 卖的东西都降价了,很多数时候赔钱
  • 养猪的反映,猪肉价格降低
  • 做保洁的人反映,以前工作很好找,现在不好找
  • 社区外来打工人员少了
  • 几个建筑工反映,已经一个月没有活做了
  • 打工的人工资低了,消费减少
  • 物价降低了
  • 房租上涨了
  • 开小卖部和开超市的人反映,打工人工资少了,买东西就少了,小卖部的收入就少了
  • 理发的感觉家里生意少了
  • 开旱冰场的反映,来消费的人减少了
  • 卖菜的反映:“工人没有工作就没有工资来买菜,生意就不好做”
  • 开餐厅的反映,来吃饭的人减少了
  • 工资少了,对外地来上学的孩子有影响,没有钱交学费了
  • 一个做门的工人说:“个人觉得,人数越来越少,工作量很大”
  • 一方面,打工的人找不到工作回家了;另一方面,搞建筑的反映,打工的人增加了。
  • 节省开支,减少花钱前多想想
  • 主动降低生活水平
  • 抽便宜的烟

 

也有个别工友说没有受到负面影响:

·        两个开小卖部的说没有影响(其他几个开小卖部的都反映有影响)

·        两个木工反映对他没有影响(其他几个木工反映工资降低)

·        一个油漆工反映对他个人没有影响

 

2)金融危机对苏州和深圳工友的影响

    金融危机对苏州和深圳的工厂都产生了很大的负面影响。因为我们调查的都还是有工作的工人,所以了解的情况没有关闭的工厂和其工人所受到的影响。调查结果显示:

·        在苏州有82%的工厂进行了裁员(见表三十三),在深圳为57%(见表三十七);

·        因为裁员,在苏州有26%的工人失业(见表三十四),在深圳为17%(见表三十八);

·        金融危机不仅导致工人失业,而且导致了工人收入的下降,苏州工人工资下降幅度为29%(见表三十六),深圳为15%(见表三十九)。

·        从工资水平来讲,金融危机前后,苏州工人的工资都高于深圳工人的工资。危机前,苏州工人的平均月工资为1987元,深圳为1476元;危机期间苏州工人工资下降的幅度大于深圳,但是下降后的工资仍高于深圳的,危机后苏州工人平均月工资为1402元,深圳为1258元。

 

表三十三:苏州金融危机后进行裁员的工厂比例

所调查的工厂数

发生裁员的工厂数

发生裁员工厂的比例

33

27

82

 

表三十四:苏州金融危机期间工人失业的情况(N=32

金融危机前工厂的总工人数

金融危机期间工厂工人的总失业人数

工人失业的比例

375817

98457

26

(说明:根据32家同时有危机前和危机后工人数的工厂进行统计)

 

表三十六:苏州工人工资下降的比例 (N=26

金融危机前工人的平均工资(元)

工资平均下降数(元)

工资下降的幅度

1987

1402

29

 

表三十七:深圳金融危机后进行裁员的工厂比例

所调查的工厂数

发生裁员的工厂数

发生比例

14

8

57

 

表三十八:金融危机期间工人失业的情况 (N=14

金融危机前工厂的总工人数

金融危机期间工厂工人的总失业人数

工人失业的比例

11465

1982

17.3

(说明:根据14家同时有危机前和危机后工人数的工厂进行统计)

 

表三十九:工人工资下降的比例 N=27

金融危机前工人的平均工资(元)

工资平均下降数(元)

工资下降的幅度

1475.9

1258

14.7

 

5.5.4 收入和支出:

    因为我们没有能够得出金融危机对北京皮村打工者聚居区的工友的收入的影响,所以,我们就比较一下金融危机前北京皮村工友和苏州、深圳工友的收入。危机前,北京皮村工友的月平均收入为1609元(根据对132名工友的有效调查得出),苏州工人的平均月工资为1987元,深圳为1476元;金融危机后苏州工人平均月工资为1402元,深圳为1258。我们开始有些怀疑我们的调查结果是否有代表性,通过下面引述的其它调查研究的结果,我们发现,我们得出的苏州工友工资高于深圳工资是正确的。而且,由于下面引述的数据均是2007年以前的调查数据,那么我们此次得出的收入高于下面的数字也是正常的。

从案例分析来看(表四十、表四十一和表四十二),金融危机导致工人的工资下降。普遍来讲工人的支出也会缩减,但是案例中一个工人反而消费提高,访谈中她说道:“反正也存不下多少钱,就索性多花些。而且心情紧张压抑,花钱可以缓解一下。”

    需要说明的是,很多时候平均值虽然是必要的,但是往往又是扭曲现实的。在苏州和深圳工厂工作的工友的工资肯定有差别,但是差别不象北京皮村工友之间收入差别这么大,主要是因为在打工者聚居区的很多工友做小生意和打零工,收入非常不稳定,肯定和在工厂工作挣工资不同。在北京皮村的调查中,一个工友在回答每月收入多少时说:几百元到2000元,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平均值都失去了意义。但是,我们起码得到一个基本的区间,就是金融危机前,工友的月收入平均是1500元到2000元,金融危机后,降到1000元到1500元。当然,有很多工友在金融危机前就不到1000元,比如在皮村的小加工厂里,月工资在600元到800元的工友也有很多。

   知道我们调查的样本有限,所以,我们阅读了大量文献做参考。从收入上来看,我们首先引用中国人民大学杨立雄在200571日-17日期间组织在深圳进行了调查,共做了600份问卷调查。就收入来看,调查结果显示,大多数打工者(58.3%)的月收入处于5011200元之间。(资料来源:pp160,郑功成 黄黎若莲,“中国农民工问题与社会保护”,人民出版社,2007年)

   中国人民大学韩克庆在200576日-15日期间组织在苏州进行了调查,共做了650份问卷。就收入来看,调查结果显示,月平均工资为1213元,其中苏州工业园区、昆山市分别为1732元/月和1659元/月。(资料来源:pp188,郑功成 黄黎若莲,“中国农民工问题与社会保护”,人民出版社,2007年)

据人民网报道:“农业部部长孙政才20088月28日向十一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四次会议报告近几年促进农民稳定增收情况时说,2007年我国农民工达到2.26亿人,月平均工资为1060元,首次突破千元,比上年增长10.6%。据农业部调查,2007年我国农村外出就业劳动力达1.26亿人,乡镇企业从业人员为1.5亿,扣除重复计算部分,2007年达到2.26亿人。2008年上半年农民工月均工资达到了1240元,同比增长16.4%。”

 

 

    我们此次调查研究的主题是打工者居住状况,打工者的收入和支出并不是核心内容,但是没有收入也谈不上居住,所以,我们必须关注这个内容。如果谈收入不谈支出,那么收入本身其实并不能反映生活的状况。但是,要想准确了解任何一个群体的支出状况,几乎是接近不可能。但是,我们还是尝试着调查了,愿意回答支出的工友不多,他们总会说:“说不清”“不一定”“挣的没有花的多”之类的话。还有一个问题是,有些支出属于个人的支出,但是对于有了家庭的人来说,很多支出属于家庭支出,但是我们在没有统计家庭收入的基础上,无法计算家庭人均人口的支出。我们能够获得的相对有把握的数据是住房的租金

·        在北京皮村工友生活租房的租金平均约为150元;而对于做小生意的家庭,房租就要贵多了,这样的家庭一般是外屋做生意,里面住人,因为房子的位置在街面上,面积也大些,所以房租一般在600元到几千元不等。

·        苏州厂外自己民房住的租金约为120元到200元;在集宿区居住,每月住宿费是100元到120元;在工厂宿舍住的大部分不用交宿舍费。

·        深圳厂外租房居住的租金约为250元;在工厂宿舍住的大部分不用交宿舍费。

 

了解了深圳年轻未婚工友的支出情况后,感觉个体间差别很大,大致可以分为三种类型:一种是节俭型,存下绝大部分收入,比如,一个工友月收入1200元,他只花费200元,剩下的都寄回家;第二种是消费型,几乎挣多少花多少,有的个别的年轻人,还要父母倒贴;第三种是维持型,由于城市消费费用高,只为了维持生活也就花去了大部分收入。

 

2009915日,国家统计局公布“外出农民工就业和社会保障情况调查报告”:“从暂未就业农民工生活状况看,农民工维持生活的固定支出月人均766元。其中,82.7%用于住宿和食品支出。” 没有看到对就业工人支出的统计数字,但是根据常理,就业人员的支出应该比暂未就业人员的要高,所以说,打工者月最低的支出应该是这个数字。

 

根据我们的调查,北京住家家政工的月平均工资为1409元。由于住在雇主家里,包吃包住,所以,家政工的生活支出相比于其他行业是最小的。

表四十:一位深圳塑胶厂女工对金融危机前后收入支出的对比

 

 

危机前

危机后

差别

 

收入

底薪

950

950

 

加班费

500(周一到周六每晚加班3个小时)

150(晚上加2个小时,或者不加班)

 

总收入

1450

1100

350

 

支出

房租

90

0(搬回厂里宿舍)

 

电话费

100

50

 

零用

200

200

 

衣服

50

50

 

总支出

440

300

140

 

存(主要存起来自己用,寄回家的不多)

1010

800

210

 

表四十一:一位深圳电子厂女工对金融危机前后收入支出的对比

 

 

危机前

危机后

差别

 

收入

底薪

900

900

 

加班费

700(周一到周五每晚加班4个小时,周六8个小时)

200(周一到周五晚上加班2个小时)

 

总收入

1600

1100

500

 

支出

房租水电

210

200

 

电话费

175

100

 

衣服和其他生活费

300

500

 

总支出

685

800

115

 

存(主要存起来自己用,寄回家的不多)

915

300

-615

 

表四十二:一位深圳女工的工资变化趋势

 

20076月前

2007631日到2008631

20087月至危机前

危机后到20094月辞职

底薪

700

750

900

1100

加班

200

550

750

0

奖金

0

200

200

50

工龄奖

0

27

27

27

合计

900

1527

1877

1177

 

 

5.5.5 工人对工作的感受

    苏州和深圳工友对工友的感受是(见表四十三和表四十四):

·        感受好的是少数,在5分之一左右。苏州工友调查中,15%的工友说感觉好,而深圳是21%;

·        感觉一般的比例在苏州和深圳差别较大,在苏州,有46%的工友说感觉一般,而在深圳是25%;

·        感觉不好的比例在苏州和深圳也有差别,在苏州,有35%的工友感觉不好,在深圳接近一半的人感觉不好,比例是46%;

·        还有极少数人说没有感觉,比例分别是4%到7%。

 

我们不能充分解释苏州工友和深圳工友对工作感觉的差别的原因。从前面章节描述的苏州和深圳工友状况的差别可以得出初步的结论是,苏州的工友从收入到居住条件和租房支出上都比深圳工友状况要好些。我们对北京皮村工友没有做这个问题的调查,因为皮村的工友的工作性质和生活环境和在南方工业区差别很大。我们对北京皮村工友提出的问题是“你对社区的感觉是什么?”,我们讲在下面总结工友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如果大部分工友都不认为所从事的工作感觉好,那么一定是有问题的;如果一半的工友都认为所从事的工作感觉不好,那么问题就很严重了。更为严重的问题是,社会上并不关心工友的感受,或者明明知道工友们对工作和生活的感受很糟,但是却是麻木不仁的。我们这里不想谈所谓的幸福感,因为感觉太小资了。现在社会上一些生活优越的人群,也很不安和迷茫,有的靠玄乎的国学寻找一些虚无缥缈的心理安慰。我们这里谈论的是真真实实的生活和对生活的直接感受。

    打工多年以后和刚刚开始打工的工友对生活和工作的感受差别是很大的。第一代打工者和第二代打工者的感受差别很大。打工群体中还有一些年轻人,他们技校毕业,虽然在工作场所和其他打工者一样做着车间和流水线的工作,但是在心理上总觉得自己是“学生”出身,对成为普通工人这样一个现实感觉很“委屈”(见下面讨论记录之四:我们的理想与现实座谈)。所有这一切都让我们感觉到有什么本质的东西出问题了。如果劳动不被推崇,不劳而获/成功学受到吹崇,如果工人被瞧不起,资本和剥削趾高气扬,那么我们就找到了工人不满的本质原因,也找到了社会普遍不安和迷茫的原因。

 

表四十三:苏州工人对所做工作的感受 (N=46

对这个工作的感觉是什么

人数

百分比

7

15.2%

还行/就那样

21

45.7

不好:烦、累、无聊、无奈、不喜欢、没有成就感

16

34.8

没感觉

2

4.3

 

表四十四:深圳工人对所做工作的感受(N=28

对这个工作的感觉是什么

人数

百分比

挺好:时间过得充实学到知识轻松

6

21.4%

一般:轻松工资低无聊、自由、琐碎工资低

7

25

不好:生活太差、乏味、累、夜班较累、管理太严、无奈、烦躁

13

46.4%

没感觉

2

7.1

 

5.5.6 讨论记录之四:我们的理想与现实座谈

 

时间:200969

地点:苏州新市民服务中心 图书室

参加人员:

  • 工友:16人(11女、5男;实习生11人,工人:5人)
  • 苏州工友图书室:全桂荣
  • 北京工友之家:林志斌

 

    在苏州的集宿区发现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很多住宿在那里的工人被称为“学员”或者“实习生”。原来,他们是中专尚未毕业的学生,在学校学习两年之后,在毕业前的最后一年到工厂实习。其实,在集宿区住宿的很多也不是中专毕业的学生,很多就是外来打工的普通打工者。绝大多数年轻人学习、上学就是为了摆脱普通劳动者的地位,且不说大学毕业生能不能摆脱成为普通劳动者的命运,这些中专技校毕业的学生将成为普通劳动者是一个社会现实,但是这个社会现实对很多初出校门的年轻人来说将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其实在一个社会中,普通劳动者是社会构成的基础,是社会财富的主要创造者,应该受到社会的尊重。尊重普通劳动者就是尊重自己的衣食父母就是彼此尊重。现在的问题是,首先,从价值上来讲,社会主流价值观是歧视和贬低普通劳动者的劳动价值的;其次,从劳动待遇上来讲,普通劳动者的工资、待遇、生产和生活条件都比较差甚至很差,所以劳动者自身都无法从现实上重视自己尊重自己。

    基于上述认识和看法,我们组织了一次很随意的座谈,想看看年轻人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现在和未来的。在下面的记录中,无论是实习生还是工人,我们都称为工友,因为其实,技术学校培养的就是工人,所以,我们觉得这些学生应该有这样的认同。在普通工人不受尊重的现实情况下,我们能理解不认同工人身份的倾向,那这也正是我们提倡尊重工人的权益,树立新工人文化的原因。

 

1)讨论的主题介绍

 

:在座有的还没有毕业,有的在实习,有的已经工作了,无论如何,最后大都会走入工厂成为一名普通的工人,个别的将来可能会成为不同层次的管理人员。我们现在有没有对现在和未来的一些思考。

:听了大家的自我介绍,在座很多都只有21岁,有的刚毕业,有的打工2年了,打工4年了也还只有21岁。很年轻,可能觉得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在等待着我们。

工友:觉得未来很渺茫。

:大家有的已经打工一段时间,有的刚刚进厂,在工作中面对机器设备,那是我们的工作,但是,我们本身是个完整的人,有我们的思想,有我们的理想。从理想走进现实,有的人可能继续充满希望,有的人可能受到打击遇到挫折,有很多感受。那么我们大家可以随便聊聊。大家可以谈谈我们在工作生活中遇到的高兴的和不尽人意的事情。我们这个小小的图书室是一个大家休闲娱乐的场所,也是一个文化交流的平台。我们可能不能解决大家具体的问题,但是,通过交流也许可以互相学习和鼓励。今天这个座谈很随意,没有一定的主题,但是通过今天和以后的交流,我们彼此更了解了,也许我们可以有一些主题性的交流,一周或者一个月大家交流一次。

 

2)容忍(容忍什么?为什么要容忍?)

 

工友:是不是进入社会后什么都要容忍?

:是不是发生了你不能容忍的事情了?

工友:我们刚来几天,感觉这里的管理人员特别的凶。

工友A:我开始在厂里工作的时候,那个领班和助理对我特别凶。后来有一次我和领班吵了起来,我让领班拿离职单给我。他不给我。现在21世纪了,谁怕谁呀。我对他说,在厂里你是领导,我听你的,出了厂子我就不知道你是谁。从那次后,他们就对我特别好了。

:我们尊重别人,也希望别人尊重我们。

工友A:每个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积累下来不能容忍了,最后都要爆发。

工友:我以前那个老板也很凶,他说:“拿人钱财就要替人消灾,你还嫌我训你!”我都委屈得哭了。

:“是呀,现在的社会现实是,钱的权利几乎是最大的了。老板的钱是重要,但是老板的钱如果没有我们的劳动也就没有用了。所以钱和劳动是同等重要的。老板不尊重我们的劳动,如果我们自己也不尊重我们自己的劳动,那么哭可能也就白哭了。”

工友B:“如果一个老板能够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一定有值得别人学习的地方。他/她一定也是经过自己的刻苦努力到了那个位置上。要学习他的优点。他/她对别人苛刻,可能以前别人也对他/她那样,他/她也是那样熬过来的。如果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不能忍一时之起,那怎么能发展。”

:“一个人无论因为什么原因走到了老板的位置上,都没有理由不尊重别人。就像我们现在,难道应该认为为了不被别人欺负,我必须忍耐等到我有地位能欺负别人的那一天吗?”

工友B:“当然,如果侵犯了人的尊严了,那肯定不能容忍。狗急了还跳墙哪!中国人是心字头上一把刀,能忍则忍。也许我命好点儿,到现在还没有碰到很糟糕的领班或者主管。”

 

3)理想与现实

 

:“大家在出来之前,对外面抱着很大的希望和美好的想法,从事工作以后才发现,以前所憧憬的和现在所从事的落差很大,有没有这种想法?”

工友B:“所以人就开始不要把自己定位太高,就会觉得社会很不公平。把自己放在最低的位置,然后才能一步步向上爬,那样才有动力。”

工友A:“那什么才是动力哪?”

工友B:“每进步一点都是一种动力,觉得自己还不错。他们本科生进厂就不会从最基层做起,我们就不要把自己定得太高。”

工友C:“我刚出来时,和她们一样,想得挺好的,但是现在想法就不一样了。”(边说眼泪要掉下来了。)

:“是今天受了委屈了,还是这几年打工积累下来的感受。”

工友C:“是积累下来的。”(看来她是很内向的,很不好意思说话,但是又有一肚子话要说。)

:“没有关系,一会儿你想好了,接着告诉我们。刚才有人提到动力的问题,首先,我们可以有上进心,但是能够升为主管的毕竟是少数,一个社会如果不给普通的劳动者一种自信和自尊和受尊重的地位,那么这个社会就是不和谐的。现在主流价值观很流行成功学,听起来很好听,但是在竞争的压力下,最后为了实现发财梦,很可能就是自私自利、尔虞我诈了,而最后很多都是梦想的破灭。”

工友D:每个人都是有理想和目标的。打个不好听的比方,一个叫花子也有理想,今天要讨到几个馍。但是我们也要认识到,现实是残酷的。这样可能对社会产生厌烦,这样不好。所以,我们要有很好的心态。我以前没有出来的时候,花父母的钱,挺大手大脚的。现在我进厂工作几天了,上了两个白班两个夜班,觉得非常辛苦,才体会到挣钱真的很不容易。以后花钱要有计划有打算。以前觉得挣钱挺容易,现在进了工厂体会到挣钱不容易。”

:“我觉得理想和需要不一样。刚才你说叫花子也有理想,就是讨到几个馍。我觉得讨到馍也许是他生存的需要,我们不知道他的理想,如果有的话,我想象也许是:起码不偷不抢活下去。那如果回到我们年轻人的理想,我觉得我们每个月拿到工资按道理不用成为理想,除非比如是在建筑行业拖欠工资严重的情况下。我们的理想应该是超越于这个基本需要的。理想要高于现实,但是又是体现在每天的现实中的。”

:(问工友D)你的理想是什么?能透露吗?

工友D:我的理想挺大的,有的时候想做慈善家,有的时候想做企业家。当了企业家,有了钱以后就可以做慈善家了。

工友E:“我出来打工的时候17岁,打工四年了,最大的感受是人心叵测。我第一年出来打工的时候,工资600多,我交了几个朋友,很讲义气,钱都花在大家一起的花销上了。最后朋友也没有交下,钱也没有了。第二年、第三年我不再交朋友,攒了2万多元钱。我黑龙江老家的特产有一种很好的木耳,我就开始做生意,开始还好,赚了点钱。后来赶上金融危机。现在还压在手里几千斤木耳。现在已经没有那种魄力经商了,每天吃饭睡觉都在想怎么卖掉木耳。每月冷库费我就要付450元钱。感觉自己头脑不够。感觉回到了初使点。其实也没有,因为我尝试了,如果不尝试就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

:“大家好像都陷如一种思维,就是都不愿意从事最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工作是大家做摒弃的。如果我们做为一名普通的工人,能够得到尊重,生活也有保障,我们的收入也能养活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工作也相对轻松,也有丰富的业余精神生活。这样的生活大家有没有想过哪?如果大家都不想当普通工人,那么生活的财富谁来创造?”

工友D:“有的人想往上爬,他也没有那个能力。”

:“首先在一个社会的社会分层中,普通劳动者的比例一定高于管理人员。做为普通劳动者,也需要一定的知识和技能,我也不认为这些人就是无能的人。但是,无论是什么样的原因,小全的问题是,做为一个社会的普通劳动者就不能争取享受相对来讲比较好的生活和待遇吗?”

工友B:“心高也不是什么坏事吗!有的人就安于平平淡淡的生活,让他爬上去,他还觉得压力太大哪。人和人不一样。”

工友:“我刚进厂4天,在松下半导体。我们每天要穿无尘衣,只露一双眼睛,很热很难受。站在那里一整天好累呀。和原来想的差别太大了。”

工友D:“我读卡耐基的书,感觉他一生也很艰难,但是他能够苦中作乐。我以前在工地上干过,我和我师傅一起,他在上面砌墙,我从下面给他扔砖头,很枯燥,但是我们两个有说有笑也挺开心。”

工友们:“应该乐观”;“应该善待自己”;“不乐观能怎么办呀”

工友B:“思想决定一个人的命运,如果你自己把自己想得不好,那就顺着走了。”

:“刚才说到苦中作乐,那么怎么做哪?比如,我受了委屈,挨了主管的骂,下了班躺在床上就自己想:那个主管就是我上辈子的孙子了。”

工友:“那也太阿Q了”

 

4)工作之余

 

全:“那我们这里图书室没开以前,大家工作之后去做什么?”

工友:“上网”

工友D:“空虚和寂寞的时候是最多的。”

工友B:“是,我们宁可让手停下来,不要让脑袋停下来。”

工友:“不同人有不同的消除寂寞的方法。”

工友D:“我们要想想我们为什么寂寞?”(其他工友:因为空虚)“为什么空虚?”(其他工友:因为没有方向)“为什么没有方向?”(其他工友:因为你没有想过)“为什么没有想过?要找到源头就能让自己不寂寞了。”

全:“不是每个人都寂寞的。”

 

5.6 打工者对未来发展的看法和打算

 

5.6.1 主动选择和无奈选择

    一个人生活的位置和发展的方向到底是由什么决定的?外在的作用有多大?内在的作用有多大?这不是一个能够量化回答的问题。每一个人在人生发展的不同阶段,在不同的人生境遇下都有可能做出不同的抉择。不能否认的一点是,当一个人一个群体方向明确的时候,人生道路和群体发展就一定会向着这个方向发展,无论道路多么曲折。

    在我们的调查问题单里有这样两个问题,一个是如果你以后在城市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另一个是“你以后的打算是什么?”。估计很多调查员在做访谈的时候会认为这个两个问题有重复罗嗦之嫌。但是问题单的设计者在设计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基于这样一个观察和认识:很多时候,工友的选择是无奈的选择,并不是主动的选择,但是很多社会政策为了降低社会和经济成本却把工友的无奈选择做为说辞。我们的第一个问题是来说明工友的无奈选择,也就是没有选择的选择;第二个问题是来说明工友的主动选择。

    调查结果充分说明了工友的无奈选择和主动选择有着巨大的差别(见表四十五和表四十六):

·        在问及“如果你以后在城市找不到工作怎么办?”时,多数(65%)工友回答说“回老家”;在问及“你以后的打算是什么?”时,只有不到十分之一(9%)的工友回答说“回老家”。

·        在问到“你以后的打算是什么?”时,有五分之一(21%)的工友回答“没想过”。这的确是很可以让人理解的,生活的现状和无法控制的社会环境让人不能主动去设想未来。但是,我们认为,即使是这些回答“没想过”的人一定也想了,也许只不过处于一种不能想和不敢想的状态。

·        在问到“你以后的打算是什么?”时,有接近五分之一(17%)的工友的回答是说:主要是围绕孩子来做打算。围绕孩子来做打算对于工友家庭是留在打工地点还是会老家也是有变数的。很多孩子小学毕业就回老家上初中和高中了,因为北京打工子弟学校的教学质量差,不能保证孩子将来升学,而且学生也必须回原籍参加高考。有的家庭为了陪伴孩子,就举家回老家,有的家庭回老家没有很好的经济收入,就选择让孩子自己回老家。

 

表四十五:北京皮村工友对“如果你以后在城市找不到工作怎么办?”的问题的回答(N152

如果以后在城市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人数

百分比

回老家

99

65.1%

 

 

继续城市/打工生活

做小生意/买卖

9

5.9%

 

 

 

24.3%

等待机会/继续找工作/另找出路

21

13.8%

不会没有工作

6

3.9%

学习

1

0.7%

没想过

16

10.5%

 

表四十六:北京皮村工友对“你以后的打算是什么?”的问题的回答 (N143

以后的打算是什么?

人数

百分比

回老家

 

13

9.1%

 

 

 

继续城市/打工生活

挣钱

21

14.7%

 

 

 

53.1%

创业

19

13.3%

在北京买房

10

7.0%

进城/一直呆在这里/有工作

20

14.0%

学习技术

6

4.2%

 

为了孩子

孩子考大学/为了孩子

18

12.6%

16.8%

 

带孩子

6

4.2%

没啥打算/没想过

 

30

21.0%

 

5.6.2 打工的动机

    如果第一代打工者打工主要是为了养家糊口,那么第二代打工者打工就主要是为了个人发展和向往城市生活。其实,甚至在第一代打工者中,也有很多人不是因为在老家生活不下去才出来的,而是要出来见见世面,或者说不喜欢农村那种传统的生活方式。有的工友直接告诉我们:“大家都出来了,如果自己不出来好像就不正常了,就太没有出息了。”

    这里我们引用一个较大规模的调查的结果来印证这样一个判断。中国人民大学杨立雄在200571日-17日期间在深圳进行了调查,共做了600份问卷调查。调查结果里有这样一个总结打工者外出动机的表格(见引用表二),从表中可以看出,为了谋求发展机会的占多数,达到53.3%。

 

引用表二:深圳打工者外出打工的动机:

打工动机

频数

百分比

农村没有什么发展机会,外出有利于个人发展

320

53.3%

挣钱养家

239

39.8%

向往城市的生活方式/见世面

160

29.7%

看到村里人/亲人外出,也就出来了

46

7.7%

躲避在农村的麻烦与责任

9

1.5%

其它

33

5.5%

(资料来源:pp156,郑功成 黄黎若莲,“中国农民工问题与社会保护”,人民出版社,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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